冬之旅丨代亮：立冬雪，烤薯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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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的立冬，我是被哈尔滨的雪砸醒的。

凌晨出车站时，雪粒子裹着风斜扫过来，打在羽绒服帽子上“簌簌”响，手刚伸出来接车票，指节没几秒就冻得发僵——天文学的立冬总掐着点来，可哈尔滨的冬天早揣着寒气候在这儿了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，吸进肺里凉得发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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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酒店走的路上，路灯把雪照得泛着冷蓝，路边俄式建筑的尖顶覆着层白，像撒了把糖霜。

走了没半条街，鼻腔里突然钻进来一股焦甜，混着炭火的暖，在脆生生的冷空气里扎得特别牢。

我顺着香味拐进街角，看见辆刷着旧绿漆的三轮车，车斗里架着个鼓圆的铁皮烤炉，炉口飘着细白的烟，一个穿军绿厚棉袄的大爷正弯腰用铁钩翻红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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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伙子，来块烤红薯不？立冬吃这个，暖到肚脐眼！”

大爷直起身时，雷锋帽檐上落的雪簌簌往下掉，他用戴绒手套的手掸了掸，声音裹在哈出的白气里，透着股实在。

烤炉的铁皮被炭火烘得发亮，裂缝里漏出的火星子，在雪夜里闪一下就灭，炉壁上码着圈红薯，外皮烤得焦黑，有的裂了口，琥珀色的糖油顺着缝渗出来，黏在铁皮上，把香味烘得更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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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指着最边上那个裂得最开的，大爷乐了：“会挑！这是蜜薯，烤透了能流糖！”

他手里的铁钩柄缠了圈旧布条，说是冬天握着手不冻，钩起红薯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，放在秤上称完，又从车斗里摸出张油纸，裹了两层递过来：“拿着，刚出炉的，烫！”

油纸刚碰到手就传来一阵热意，我赶紧换手，却没舍得把这暖挪开——刚才冻得发木的手，这会儿竟慢慢有了知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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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炉边啃红薯时，大爷又弯腰往炉里添了块炭，炭火“噼啪”响了声，他说这烤炉是老伴儿在世时跟他一起打的，铁皮是从旧拖拉机上拆的，木柄是自己在后院削的，用了快二十年。

“以前冬天总在早市出摊，现在腿脚慢了，就傍晚出来摆俩钟头，挣不挣钱的，就图个有人说话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眼睛望着路口，雪落在他的棉袄肩头上，没一会儿就积了层薄白，又慢慢化了，留下一小片湿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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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裹粉色围巾的小姑娘拽着妈妈跑过来，仰着小脸喊“要红薯”，妈妈掏钱时，大爷多钩了块小的，塞给小姑娘：“送你的，立冬得吃口甜的。”

小姑娘接过去，小口咬着，糖油沾在嘴角，妈妈笑着道谢，大爷摆摆手：“没事，孩子爱吃就好。”

雪还在下，落在小姑娘的围巾上，很快就积了层白绒，可她手里的红薯冒着热气，把小脸烘得红扑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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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咬下第一口红薯时，甜香混着热气直冲鼻腔，果肉绵得像掺了蜜的豆沙，糖油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我慌忙用手背蹭了蹭，却舍不得停嘴。

小时候外婆也总在冬天烤红薯，用的是煤炉，把红薯埋在煤灰里，等晚饭熟了，红薯也烤透了，外皮黑乎乎的，扒开里面却甜得流油。

那时我总蹲在煤炉边，等着外婆用铁钳把红薯掏出来，吹着气剥壳，暖意在小小的厨房里绕着，连窗外的冷都好像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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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伙子，再拿块吧，天这么冷，揣兜里能暖手。”

大爷见我把红薯壳捏在手里，又要钩红薯，我赶紧摆手说够了，他却还是塞了块小的过来：

“拿着，路上冷，能焐会儿。”

我把红薯揣进大衣内兜，油纸的暖透过布料传过来，贴在腰上，连带着心里都烘烘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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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时，大爷还在弯腰翻烤炉里的红薯，雪落在他的棉袄上，像撒了层碎盐。

我回头看，路灯下，那辆旧绿漆三轮车，那个冒白烟的烤炉，还有大爷弯腰的身影，成了雪夜里最暖的一帧画。

手里的红薯壳还留着余温，内兜里的小红薯隔着油纸，把暖意一点点渗进身体里——原来哈尔滨的立冬，不只有扎骨的冷，还有烤红薯的甜，和陌生人递过来的实在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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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在哈尔滨待了五天，去了松花江看冰排，逛了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，也看了索菲亚教堂的雪夜景，可最难忘的，还是立冬那天街角的烤红薯摊。

雪夜里的焦甜，大爷递红薯时的手，还有兜里揣着的暖，像一束光，照在冷冽的冬天里，让这个立冬，成了记忆里最暖的日子。

现在想起2018年的立冬，最先冒出来的，不是松花江畔的雪雾，也不是中央大街的冰雕，而是街角那股裹着炭火味的烤薯香，是大爷戴绒手套的手，是油纸裹着的暖。

原来最冷的冬天里，最平凡的实在，才最让人记挂——就像那块烤红薯，没有花哨的讲究，却用最朴素的甜，把立冬的冷，都化成了心里的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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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作者：代亮  ■编辑：王晓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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